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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洞山房纪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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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11-9 20:51:0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灵洞山房纪事
·赵志皋

    灵洞山去邑之东南十五里,从金华山之巅,攒峰列嶂,蜿蟺三十里而下,一山而六洞环之,故曰灵洞,一名洞岩山。宋学士潜溪记之曰:“洞有六,著名者三:白云、紫霞、涌雪,又名小三洞。”一山崚嶒,峙中后若屏,比众山高出数百丈,旁若垂两臂而下环于左右。中平广数十亩,前列三山相挹,若主宾然。山之趺有泉,曰“天池”,散涌出地中,莹澈可鉴眉睫,味甘洌,冬夏不竭。泉之右,山稍半,有石高数十丈,状若孤云一片,飞来栖于此,俗呼曰“小飞来峰”,今题曰“飞云”。稍西一山,巑岏多异石,藤木盘郁其上,苍然一岩。宋太平兴国八年,僧某卓锡兹山,建栖真寺。邑之高贤逸士,若金仁山、张思诚、于介翁三先生,常游息于此,多吟咏。修竹长松,拂云干霄,蓊翳可不见日,胜甲一邑。后以嘉靖初年废,林木萧然殆尽,惟山与泉石无恙。余尝从二三友人游,深为扼腕。
    岁丁丑,余出补岭南,过家。主人夙知余有山水之癖,愿以其山归之。余欣然出所积大官俸易之,未及芟除,之岭南,然寤寐常在之也。辛巳,从岭南谪官归来,即避去山中。徘徊顾瞻,宛然一丘一壑可专也。于是,诛茅治地,易前寺址,依最高峰,去天池二十武,构楼三间,移所载图籍藏之,颜之曰“秘书”。旁翼两小楼,一宿客,一以储糗。楼前为斋,曰“三山”。斋前为堂,曰“六虚”。环以墙,墙棹楔,管中翰建初为书“太史读书处”。楼之后有轩,曰“玉液”,面山临池,光映窗几。池旧可三尺许,僧人只汲以供厨传。余拓而方之至寻丈,黎惟敬秘书隶天池,题“金华第一泉”于上。由是,泉出自山下者,尽归池中。池水盛溢出两旁,余从两旁导之,绕左右室。于环墙外,开凿大池,方半亩,会左右流于中,然后出注深壑,曲折湃泻,锵然有佩玉声,与林木答响。径迂回一里而上,夹种以松。中有半山亭,为游人憩息所,归樵往往歇担语笑,后亦废,今复之。稍后有石如莲花,高数十丈,为辟莲花庵。奉观音大士。由此达溪桥,仅半里。两源之水,深各十余里,会于桥下,作清浅流。两涯尽植柳,或间以桃,春游溯溪而入,人谓不让武陵云。
    余初入山中,偕一二友人宿僧舍,忆宋学士记六洞不可踪迹。一樵人报余:“山之东逾岭有洞,更奇绝,樵牧惯入之,游人罕至。”旦起,持炬偕入,穹窿峭峻,作踡跼行,底深,垂梯而下,四旁壁立,皆乳石,莹白如玉,滴水若露,题咏尚未漫漶。昔人已先物色之,较白云、紫霞为胜,何记者故遗之?说者谓寺僧厌多游人,湮塞之,故不名。然则三洞之名,起建寺之后乎?是不可考。因名之曰“玉露”。《纪游集》曰“水帘”,非定名也。踪迹二洞,皆在左右两山内,三洞皆近寺,僧之湮塞非诬矣。
    余惟兹山灵秀,从开辟至宋,始建寺,岂前此长与他山同榛莽乎?历宋至明五百年,又废,余始得鼎新之,山川之显晦,固有时耶,抑有待耶?
    余自筑室山中,凿田疏水,种竹树松,樵于山,蔬于圃,岁收芋栗以代食。日惟扫一室,设净几,焚香静坐,随意向明窗,诵古书、古诗,数过辄罢去。呼小童汲清泉,煮苦茗啜之。萧散步,玩泉石,徙倚松间竹下,翩翩对舞鹤。南轩展簟一卧,山光满庭,云容在户,禽鸟关关,相和鸣枝头。夜分篝灯独坐,山气寂然,缘虑尽息。惟泉声泠泠,从窗中过耳畔。客至,亦不甚为礼,洗铛烹茶,采芹折葵款之。愿留者,宿之小楼,剧谈无生活,去必送之山亭,咏歌而返。唐子西诗云:“山静似太古”。余盖以二年间游羲皇上矣!回视数年溷尘,缨迷世网,浮沉南北,美恶好丑,溪啻一梦?
    余方以岁暮沍寒,闭关辞客,汝南王胤昌奉使江右,纡道过山房,邀历览诸胜。适余有新命,胤昌坐而与余谈出处事,谓宜且应明时出,无耽丘壑。余笑曰:“姑置之,曷为我记之乎?”胤昌索余一言,纪其事,遂走笔书之。“灵洞山房”,邑候喻邦相名之也。

赵志皋(1524~1601),字汝迈,号瀫阳,浙江兰溪人,明代大臣。隆庆二年(1568)第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(探花),万历二十二年(1594)为内阁首辅。累官少傅兼太子太傅、吏部尚书、建极殿大学士。赠太傅,谥“文懿”。著有《内阁奏题稿》《四游稿》《灵洞山房集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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